“咚咚咚,哗哗哗……”沉稳的鼓点在北京门头沟永定楼前骤然响起,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紧随其后。
循声望去,广场中央,一组舞者已肃穆列阵。男舞者身着对襟红袄,脚蹬薄底快靴;女舞者高挽发髻,腰系红色丝绦。他们左手持鼓如盾,右手执槌似鞭,高高举起,重重落下,年味便在这激越的鼓声中升腾开来。这便是被称作“迎年鼓”的京西太平鼓了。
我拨开人群,仔细观瞧,发现那鼓极薄,拿在手中宛若一把蒲扇,下坠累累铁环。鼓面上的花纹不一。有的形似牡丹,层层花瓣于冬日次第舒展,热烈鲜艳;有的状如火焰,殷红的纹理由内向外散开,如烈焰升腾,驱散了料峭的寒意。
这鼓是乐器。咚咚咚,铿锵的鼓点一声追着一声,发出振奋人心的呐喊。哗哗哗,铁环铮鸣,缠绕鼓点,好似京西古道上的驼铃阵阵,又似永定河畔的春潮涌动。
这鼓是舞具,在舞者手中仿佛有了生命。只见那男舞者,身姿挺拔,起落间带着京西汉子的豪情畅快。他们手臂抡圆,动作大开大合,绝不拖泥带水。鼓槌落下,鼓声如沉雷滚滚,炸出一股子撼天动地的精气神。
若说男舞者似山般粗犷豪迈,那女舞者便是绕山的云、流动的水。她们身姿轻盈,腰肢随着鼓点的起伏而拧转,说不出的柔美、俏皮。手中的鼓好似粘在身上一般,上下翻飞旋转,透出一股灵动的巧劲。
最逗趣的还得是两两对舞。女子挑着一只用粉绸扎成的蝴蝶,一转一扭间,那蝶儿便活了过来,翅膀在空中扑簌簌地震颤。男子则化鼓为扇,屏息探身,作势扑蝶。那谐趣的模样,让人想起暖融融的春天,人们在田埂间休憩时的嬉闹。你追我赶间,男舞者腾挪跳跃,带着夯实土垄的力道。女舞者腰间的丝绦飞扬,铁环碎响宛如风过麦浪的欢歌。这一刚一柔的追逐,叫人们把一年的辛劳全抛在了脑后,只余满当当的踏实和欢喜。
鼓声从广场中间荡开,像细密的雨丝落入围观的人群中,漾起层层欢快的波纹。无论男女老幼,都不自觉地随着节奏拍手、摇摆,脸上洋溢着欢乐祥和的神采。一位被父亲架在脖子上的女童,身穿红色年衣,头扎羊角辫,将手中的糖葫芦高高举起,似鼓槌般用力做出击鼓的模样。在欢腾的鼓乐声中,铁环的撞击声与围观人群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,广场上下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。置身在这滚烫的鼓点中,我不禁好奇起来,这面鼓为何被称作太平鼓?要知道,太平二字,有着千钧的重量。
关于太平鼓的起源,京西民间流传着多种说法。一说是源自唐代宫廷,一说是明代宫中娘娘、宫女为解闷抒怀所创,后传入民间,在京郊生根发芽。无论源头何在,它在漫长的传承中,早已褪去了宫廷的脂粉气,长出了泥土的根系。
百余年里,在山间,在村落,在劳作的间隙,人们以扇当鼓,舞蹈唱和,将洒在土地上的汗水抖成阵阵欢笑。等至腊月,农事已了,人们在街头、在院落中,扎起羊皮鼓,舞出对来年风调雨顺的朴素期盼。正如清人何耳在《燕台竹枝词》中所写:“铁环振响鼓蓬蓬,跳舞成群岁渐终,见说太平都有象,衢歌声与壤歌同。”
鼓声停歇,余音绕梁。表演者们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在冬日的阳光下晶莹剔透。他们收起架势,向观众抱拳行礼,脸上依然挂着淳朴的笑容。
眼前的舞者并非专业舞蹈演员,却都是生于斯长于斯的人。这不仅仅是一场表演,更是一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与时间的对话。那一声声咚咚的闷响,是乡民们扎根大地的坚实足音;那一阵阵哗楞楞的脆响,是对太平盛世最深情的守望。
是的,这鼓正该叫作太平鼓。因为在百姓心中,风调雨顺是太平,五谷丰登是太平,家宅安宁是太平,无病无灾亦是太平。千百年来,人们把对美好生活最质朴、最热烈的向往,都敲进这震耳欲聋的鼓声中。
太平鼓,鼓太平,声声震,岁安宁。太平鼓声暂歇,心中的鼓点不停。咚咚的鼓声,敲开了新春的大门,也敲开了国泰民安的盛世图景,让古老的祝福,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都掷地有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