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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桐灯彩闹

日期: 栏目:文旅与体育 浏览:

  过新年,挂新灯。年节将近,刺桐城(泉州的别称)各处挂起新灯彩。街上,各式灯彩在冬夜中百花齐放,宛如一条明亮的彩带,数不清的大鱼灯游弋其中,马灯踏着光波奔跑,场面蔚为壮观。

  灯彩的热闹,吸引了来凑热闹的人。今年逛老店里上新的灯彩时,从花篮灯到彩球灯,阿母(闽南语为母亲)用手摸着薄薄的灯纸,一盏盏看过去,却连连摇头:“不是,不是,都不是。”

  “我说过吧,我有一把关刀灯。”我听见阿母说,“是你太公做的,青绿色。可惜现在怎么找,都找不见一样的。”满街精致的灯彩,在她眼里竟黯然失色:跑马灯靠着电池“奔跑”,宝莲灯提在手里有点重……

  寒风入户,灯彩随寒风轻晃,我很是惊讶,同样几盏灯,在我们母女俩眼睛里,为何如此大相径庭?且看那跑马灯吧,浆过的纸面脆而坚挺,糊在花篮状竹骨架上,外层镂空,雕出枝叶相连的红牡丹、紫灵芝、绿兰花。内层更是别有洞天,每一匹马都各有特色,或昂首或回头,赤白黄绿青黑,六匹骏马绕着圈奔跑,马蹄一时狂放一时收敛,好像正应和着即将到来的马年呢!

  一盏小臂长的跑马灯都如此精细,更不用说宝莲灯了。粉瓣层次分明,灯花照得琉璃做出的“露珠”晶莹剔透。阿母的扼腕,分明是“鸡蛋里挑骨头”。我想,这天底下,恐怕再没有花灯能入她的眼了。她却恨铁不成钢:“我能不懂吗?你太公就是做灯的!”

  太公是阿母的祖父,在阿母口中,他会做灯、绣花、雕刻、写字画山水,是个全能的人。我常以为阿母美化了记忆里的长辈。为此,前几年,她愤愤地从老厝翻出一条破绸布向我证明。绸布从旧花灯上拆落,绣有飞鸟,几处镂空透光,另一面墨迹褪色,还写着模糊古句。如此看来,阿母所言非虚,制灯人真是“文武”双全。

  这几年,受到阿母影响,我对泉州灯彩同样如数家珍。泉州花灯起于唐代,中原人迁徙入闽,带来了花灯。宋、元时,泉州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,各路花灯技艺随之群英荟萃,纸雕灯、琉璃灯、绸缎灯,花鸟鱼虫龙蛇马,乃至阿母心心念念的关刀灯,就没有泉州人做不出来的灯彩样式!

  到了明朝,《五杂俎》有载,“天下上元,灯烛之盛,无逾闽中”,可见那时,泉州花灯已自成一派,堪称花灯里的集大成者。我这才明白太公为何“无所不通”,青竹雕纸是他,伐竹塑骨是他,绣花泼墨还是他。为了这一盏灯彩,他得花费小半月的工夫,最终点亮的,是别人家的门户。

  不,不,他不只是为了这一盏灯彩。灯彩已经活了上千年了,一代代人做着一盏盏灯,正如太公和阿母的传承,灯随着人在刺桐城繁衍生息。家门前,太公种下的青竹蔓延成林。灯彩是泉州留给世界的非遗,而记忆里那盏关刀灯,是太公送给阿母的礼物,阿母又把它“转赠”给我,从此,永恒地留在了我心里。

  每逢佳节倍思亲,斯人已矣,于是刺桐城所有的灯彩,照进阿母眼瞳,似乎能折射出太公的影子。没能学会老一辈的手艺,成为了她半生的遗憾。今年,为了阿母,我自学着制作灯彩。关刀灯尚且没研究明白,只做出一盏简陋的跑马灯,蜡烛燃烧,气流鼓动着灯轴旋转。吱呀声里,阿母一声不吭,但蜡烛熄灭后,她收起了这盏小小的灯彩。

  今年能为她找到泉州关刀灯吗?我在心里埋下了一个小小的愿望。我打定主意,多去街上走一走。自腊月到正月,整整两个月,泉州用整个城市开着灯会,有的是机会让人遇见一盏命中注定的灯彩。

  平时看不出,泉州竟是一座爱花灯入骨的城市。商铺挂着新灯笼招财,普通人家换上灯笼添喜,老厝搬出古灯笼装点门面。新春佳节,但凡你在泉州的街头,抬头仔细瞧,必定能看见一盏盏花红柳绿的灯彩。

  除了街上、家里有灯,到了除夕和元宵,泉州各地的文庙,还会开办隆重的灯会。形态迥异的灯彩制作精巧,底下悬一张纸条,写上灯谜,猜对便得到一个小灯彩。灯彩照耀着红墙红瓦红地砖,料峭寒风被熏暖了,人人红光满面,喜庆得很。

  泉州人还有元宵节游灯的习俗。除非瓢泼大雨,否则元宵当夜,门是一定得出的。数十个元宵节,我和阿母提着灯彩游灯,街头巷陌,源源不断有人走出家门,汇成浩荡的人群。我们一起经过古街,走到大路上,走进文庙里。正月,刺桐花开得正好,星星点点的光透过大树的枝丫,透过燕尾脊,照得满城异彩。元宵夜的刺桐城,也变成了一盏精心雕琢的灯彩,光彩夺目。

  按照老习俗,游灯的最后,灯火息微,我们得把手里的灯彩付之一炬,谓之辞旧迎新、祛病延年。近年来为了安全起见,电蜡烛替代了烛火,阿母拆下灯芯,把较小的灯彩细细剪碎。我问她:“你那盏关公的青龙偃月刀灯,最后也烧了吗?”

  她说:“没有,怎么舍得呢?你太公拿剩下的竹骨一裹,又给我糊了盏小灯带着玩。”至于阿母的关刀灯最后去哪了,她自己也说不清。幸好,那把关刀灯还留在她的记忆里,她一遍遍向我描述着:“你太公用竹竿做刀柄,把刀身做成月亮的形状,涂成青蓝色,侧面露个洞,蜡烛一放,青荧荧,你不晓得,真好似个月亮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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